刃景应作如是观by晖木.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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晖木
U3U_hahah
晖木
随便写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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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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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弓司命回身张弓,将锋镝送回他所强烈留
念的久远过去,但对过往的不舍与现实的接受之
间,锋镝必须做出选择。
于是景元想,我希望你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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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双眼时,映满景元视野的是一片清透的天空。
望着穹顶之上的无边碧蓝,景元迟钝地眨眼,发觉过度使用力量后的大脑
依旧被浑浑噩噩的阴霾所笼罩着,自己的身躯亦是无知无觉、动弹不得。别无
他法的景元在地上僵硬躺了许久,直到周身的环境乘着流逝的时间在他的感知
中逐步明晰、四肢百骸的疲累感渐渐于身躯上显现、思考的能力也随其失而复
得之时,他的潜意识才姗姗来迟,自动为他补上了所处现状的前因后果:我们
还没离开幻胧的幻境么……
于是景元下意识开口喃喃:“开拓者……我们还是尽早离开此地为好……”
“嗯?”
然而在景元身边回应他的,并非是设想中那年轻女孩充满担忧的呼喊,一
个在他记忆里尘封许久的、略带老成的男子声线反倒突兀且久违地在世界上出
现,依凭空气向他传递而来。
出言之人似乎正坐在景元身边的不远处,见他没反应,便又问了一句:“景
元,你说什么?”
熟悉音色在脑中绽开的一刹那,景元猛地回神,意识到身边人应当是为何
名的那电光石火间,无措的飘然之感自他身上被理智连根拔起,换来浅淡些许
茫然的惊惶。
一晌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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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星一条腿曲起以便支着手臂,坐在呈大字型躺着的景元身边,不厌其烦
地开口:“你说什么呢?谁是开拓者?”
空气古怪地沉默着,男人依旧没能得到青年的回答。此刻,景元的身躯完
全凝滞在了原地,他茫然地睁着眼,维持着漫无目的望天的姿势一动不动。
在身旁的中年男人看来,还以为云骑小骁卫又目中无人地发起了呆,不由
得嗤笑一声,赌气般转身回望远处的风景,不再看他了。然而,实际与应星的
预想完全相反,景元并非有意无视他的言语,在男人未曾察觉之处,青年略显
纤瘦的后背此刻已经被不可置信的震惊感浸透,涌起惊涛骇浪的胸腔中,几乎
要只余心脏咚咚作响。
应星怎么会在这里……?
还是幻境?是想用过去动摇我的意志么……景元深深皱眉,下意识想要唤
出神君,一举斩断此处虚幻回忆,让他得以挣脱恶意的游戏,破除敌人几近无
边无际的阴谋,保罗浮平安太平。
但神君没有回应。
又试了几次之后,得到的依旧只是徒劳的景元渐渐冷静,意识到醒后所遭
遇的这一切的违和之处。
……幻境终有破绽……可帝弓司命所赐的令使之力……我已经完全感受不
到了……
景元谨慎地半直起身,悄声回望身后靠在树上闭目养神的应星。距离他仅
有几步之遥的男人抱胸闭着眼,久违却又活生生地来到景元面前,入目的一切
竟都是如此难以置信的清晰与鲜活:应星的一呼一吸、发梢随微风的晃动和他
被淡淡纤细皱纹沾染的俊美面容。
被如此热烈的视线注视,应星未卜先知地打了个颤,他睁开双眼,那翠紫
色眼瞳遂直接撞进了景元茫然的金色眸子里。目光相接之时,景元在应星的眼
神里再一次读到了本应尘封在回忆中的那股炽烈爱意,喉间不由得一窒。
……对……这不可能是幻觉……
看着云骑骁卫古怪的神色,应星挑了挑眉,道:“回神了?方才你叽里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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噜说什么呢,喊你都不应声。”
“……”既然已经确定这里并非虚假的愚弄,景元便只得强装镇定,毫无
破绽地开口:“啊?我说什么话了吗。”
他站起身来,像小猫一样伸了个懒腰,又回头看着应星懒洋洋笑道:“我
怎么不记得,兴许是梦话罢。”
“你是金鱼啊,睁着眼睡觉的。”完全没察觉景元身上那一丝不自在的应
星哼笑一声,没兴趣继续陪云骑骁卫演揣着明白装糊涂的玩闹,回道:“罢了,
我可没时间跟你打哑谜。”
看着景元走近,应星伸出手,开玩笑地轻捏了捏景元饱满的小脸儿,粗糙
带茧的指腹拂过青年眼边的那枚泪痣,“休息够了没?你倒是舒服了,我还有
一大批任务等着去做呢,先走一步。”
说完,应星就转身,一边活动着肩膀,一边大步走回星槎停泊点了。
景元半摸着自己被应星玩笑捏过的脸,怔怔站在原地,没有尝试再挽留一
下——同以前如猫儿样撒个娇,或是轻轻给他使个耐人寻味的眼色——兀自离
去的男人。
……因为这一切实在是太过熟悉,太过真实,比他脑海中残存的那些记忆
还要动人许多、不舍许多……让景元一时有些不明就里,剩余的所有力气只能
让他站在原地怅惘地看着应星离去的背影,待对方彻底消失不见了,才冷下面
容,让思维沉浸于思索。
他记得,变故发生前,自己训练工作之余总会拉着应星在罗浮上到处闲逛,
而这里……
他扭头向山坡下望去。
辽阔的草原,再远,便是幽深的森林,天光大好,将一切生物都笼罩在温
暖馥郁的光亮之下。
永狩原……
草原上略显凛冽的长风徐徐吹来,扬起景元蓬松柔软的发梢,逐渐平复他
心底惶然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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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胧战败于他的刀下消散时狰狞不甘的嘶吼似乎还残存在他的耳边,但太
过真实的所触及的一切,只带给他一种重返缺憾、失而复得之感。
……兴许他真的是死了,景元忽地被风里裹挟的尘土迷了眼,只得轻闭眼
睫,任由生理的泪水自眼角滴落。帝弓司命紧握他这一柄锋镝反向拉弓,轻柔
地引着他回过头,让过去尽数重新纳于他这双相比青涩往日已然老成熟练太多
的双眸之中。
得以将记忆幸运保存的他,是未来送回给过去的遗物。
再度睁开眼,景元站在小坡之上,怅然若失,任由脸上泪痕被风吹干。
这里,永狩原,是他与应星最后一次独处时来的地方。
如果他真的身处过去,那就意味着……
他的时间不多了。
景元颓然地低头,却又看到自己稚嫩的手掌,自己这副还未通晓世间人生
苦楚的模样。身边吹拂时间的风逐渐加快,就连一望无际的天空也逐渐被身后
的阴云渐渐覆盖,在手掌上的阳光被乌色浓云彻底遮蔽的前一瞬,景元猛地握
拳,在手心掐出三个深深的指痕。
如果这真的是客观存在的过去……
难道要浪费这次机会么?
他抬头,双目无神地看向眼前涌动的天色。
可是,景元又能改变什么呢?如今的他与当年的他相比,除开多出一些记
忆外毫无差别,对命运洪流的转折点依然束手无策,为了罗浮民众,总有一些
人势必要无私地牺牲,这是任何人都不能代替他人擅自决定的事情。
……可是……可是……
景元眉头紧皱,死死咬牙。
在这让人无能为力的必定发生的事实之中,景元知道,只要有一件微小的
事发生,绵延数百年的痛苦,兴许就能……
我……
景元压下胸膛中剧烈跳动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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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些事要做。
……一些明知道答案,却还想从他们口中听到答案的事。
站在云骑军操练场前,景元下意识将准备好了的话又在肚子里过了一遍,
才抬脚迈入场内。
腾骁站在操练场深处,亲自督察云骑的日常训练情况,听闻脚步声正向自
己逼近,他随口吩咐了下属一句,便回身与景元对视。
“将军。”景元示意。
“嗯。”男人笑着看他:“景元,你有什么事吗。”
“景元认为,罗浮应该再加强对丰饶孽物的防范。”面对为人直爽的腾骁,
景元只需要开门见山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可比与龙师那群老家伙费尽心机地周
旋要简单得多……景元知道,腾骁无时无刻不在提防倏忽可能的入侵,即便自
己带着记忆归来,仙舟也依旧是一叶无法逃避命运的扁舟,敌人的狡猾与恶意
迟早会瞄准他们,猛烈如风暴地想要席卷他们的一切,站在罗浮之上,他就别
无选择,腾骁亦是。
“计都蜃楼与丰饶孽物对玉阙的围困绝非兴起,这背后怕是有另外的人物
在指点……”
然而高大的男人听完并没有什么表示,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有你们
在,已是罗浮的幸事。”
“剩下的,由我来就好。”腾骁笑得很轻松,对于难缠且阴魂不散的敌人,
仙舟向来有所准备,大衍穷观阵每时每刻都在竭尽所能地将未来的每一种可能
都预测,但仍防不住突如其来的报复与恶意……倏忽诡异难测、癫狂极端,才
会让悲剧无可改变地发生……
景元蹙眉低头,明白腾骁已然听到了他话语中极力隐藏的担忧,遂这般安
抚自己,而此时的他没有再开口的立场与缘由了。
“你做将军的日子,还早着呢。”见景元不语,腾骁只是爽朗大笑道,抬
手揉揉他的头,便回身继续练兵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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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景元强撑着嘴角,在腾骁背后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是啊……还早呢。”
翌日。
站在训练场上,景元抬手抹了抹自己的汗水,忽地抬头对着一旁淡然抱胸
站立的镜流发问:“师父,如果……如果战友在战场上意外变作孽物,你会怎
么办?”
海棠红色的眼眸依旧冰冷,女人毫无感情地投来视线,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景元,对于这个问题,难道你还有别的答案?”
“也罢,教不严,师之惰,看来我对你,还是太过心软了。”女人抬起玄
黑的长剑,直指景元丹腑,她无视了青年凝重的神情,缓缓道:“对准这,杀
死他。”
然而景元此刻却没有半分平日里的伶俐性子,一反常态地变得十分严肃:
“师父,如果你要手刃的是自己的好友,你还会这么做么。”
“……”镜流闭上眼,启唇幽幽道:“这件事,我已做过成千上万次,所
面对之人是何身份,与斩灭孽物何干?”
“如果我不去做,还有谁能去做?”镜流收起剑,挥手示意他继续训练,
“记住,不要再问这种软弱的问题了。”
“景元,你也要面对这样的宿命。”青年眼中,女子即便已然侧过身去,
但他仍然能看到那一抹海棠色眼底弥漫起的浓厚执念:“面对孽物,你断不可
有任何手软的念头,否则,只会成为未来仙舟的阻碍。”
“那如果他杀不死呢?”出乎镜流意料的,景元再度出声,语气显得格外
茫然。
“那就重复无数遍,直到我成为尸体,给他陪葬。”但镜流不在乎景元的
异样,淡然给出她最后的答案,“耍嘴皮子的时间结束了。”
……可是师父,你不会以杀死他为目的,你只会凭着仇恨,为了传递代价
而一遍遍挥剑……直到他吐出“杀死我”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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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看着镜流的背影,景元抿下自己颤抖的嘴唇,强撑着用虚浮无力的手,重
新将刀抬起。
来到鳞渊境时,景元远远就看到丹枫正浮在那龙头孽树前加固对建木的封
印。
他悄步来到对方不远处,静静看着云吟法术从龙尊掌心冒出,随后化作星
光点点,在空中流淌,最终没入枝干之中,让其新生的幼嫩叶片尽数枯萎。
过了好一会,丹枫才睁开眼睛,扭头看向在一旁站定许久的景元,问道:
“何事。”
“我来看看建木。”景元淡笑,“只是没想到在此处恰巧碰见你。”
丹枫比他的言语先一步落地,龙尊理理衣摆,道:“怕不是恰巧罢。”
“……”景元神色不变,顺着对方的锋芒回应:“听说,你之前带应星来
了鳞渊境。”
青年冷下面容,不加丝毫粉饰:“你们在瞒着所有人干什么?”
“师父醉心剑法,不在乎斩杀孽物之外的事,更不会想到长生种中身份最
尊贵如你,也会身犯恶孽。白珩姐心性纯善,亦不会对你们的行为有所怀疑。
我们之中,只剩下我能对你们提出疑问了。”
“景元,你又想到了什么?”丹枫很平静,没有半分被后辈识破了计划的
窘迫。
“化龙妙法终究要涉及其他种族,为了持明,你可以不择手段做到这个地
步吗?”虽然过去那时,景元的确早已看出他们的意图,但最终还是没有去管,
他觉得,自己没有插手持明事务的能力,也没有改变丹枫想法的能力,但到如
今,即便口舌终究是徒劳,景元也想亲耳听到朋友的答案。
“……”丹枫垂眸,神情依旧从容,只是反问:“应星也参与了这件事,
你会觉得他是贪生怕死之徒吗?”
“……应星不满龙师骄横行事,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景元神色平静,道:
“封建规制更向来被他所不齿,帮助你,不过是凭他狂狷做派完全可以料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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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秘密。但他不懂生命的沉重,因而不会阻止你。”
“可丹枫,你是龙尊,在这个位置上,你竟如此幼稚,幼稚到不知道自己
真正在做什么吗。”
丹枫只是摇头,罕见地摆出一副上位者的姿态:“……景元,你不会懂的。
仙舟人从未有过种族繁衍之忧。”
男子淡淡抬眸,直视景元心灰意冷的眼神,“……化龙妙法,只有我能让
它被摆在正确的位置上。这件事,只有龙尊能做,为了持明的未来,我也必须
做。”
“无论你说什么,我的目的永不改变,你莫要再费口舌,回去吧。”丹枫
回身甩袖,冷淡强硬地下了逐客令。
“……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在酿成大错之前,收手吧。”景元还在负隅
顽抗,但龙尊已然不再回答他的劝告。
从鳞渊境离开后,景元仿佛一时失了方向,漫无目的地在罗浮上踱步。
潜意识影响了脚步,最终将他带到了一处民居洞天的一座门前,他恍惚抬
头,这才发现是白珩的住处。
景元抬头看着,抬手敲了敲门。
不一会,狐人少女便匆匆忙忙地跑来打开了门,看到外面站着的是长着一
头毛绒白发的青年时,顿时喜形于色:“小元!快进来坐!”
白珩这几个月来一直在外游历,前不久才回到罗浮,甚至还没来得及和他
们四个好好多聚几顿饭。
进了门,景元被白珩迎着坐到了小桌旁,见他落座,女孩原本还要起身去
准备茶水和甜口点心,却被青年慌慌张张地拦下,一顿推阻,才让白珩放下了
伺候客人的想法。
“哈哈,我不请自来不劳烦白珩姐招待,只是想找白珩姐玩……”景元拉
住白珩的衣摆笑道,“白珩姐,你这几次出去有没有得到什么好玩的?我想看
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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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少女头上的耳朵抖了抖,毛绒绒地在脑袋顶晃荡,她想了不久,
突然拍手恍然想起:“还真有一个!”
“小元,你今天算是来对啦。”白珩笑得很是灿烂,“看姐姐我带你开开
眼界!”
“但你可得和我说好了,这件事帮我保密。”景元还来不及回应,白珩就
突然话锋一转,握住他的手严肃道。
“……”景元面露难色,脸蛋下意识鼓起,为难道:“白珩姐,你不会又
拿回来什么危险品吧……?”
“嗨!哪有那么多危险啊。”深知小孩儿好拿捏的白珩放开青年的手,风
风火火地冲进房子深处,一阵机械运作声后,景元才再度看到了狐人少女的身
形。
白珩拿着一个透明罐子,满面笑容地给景元递来。
只见这容量不算大的矮罐里,存放着一枚漆黑的小圆球。
“喏!小元你看。”白珩兴致冲冲,“一颗黑色的小太阳!”
景元一时愣了住,金色双眸茫然地注视着面前的东西。
漆黑的,太阳。
景元瞬间如坠冰窟。
拿着罐子的白珩在他身边坐下,未曾察觉青年身形瞬间的僵硬,开口介绍
道:“这是我某次游历意外获得的东西,我问遍对宇宙奇异物质有所研究的学
者,也只知道它是一个不断向内坍缩的小型黑洞……那人说,或许与「虚无」
的星神有关?反正……他们都说不准。”
“它只能放在量子稳定器中,”白珩轻轻抚摸着这个透明罐子,“否则就
会有……嗯……应星确认过,它周围的稳定力场被打破后,会立刻向外倾泻出
难以估测的能量,然后立即坍缩。”
“应星他……知道白珩姐你有这个?”听到这句话后,景元再也无法眼睁
睁看着面前的一切,生硬错愕地出声发问。
“嗯,是啊,因为我不知道如何安全保存它,所以才去问了百冶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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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白珩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遇到这小玩意时,我正遭遇一段宇宙乱流,为了
避免节外生枝才先凭着直觉用了稳定器控制住它,没想到还真歪打正着。”
少女看着景元一张不知所措的小脸,不禁失笑道:“应星说,如果你和镜
流知道我有这么危险的东西,一定会押着我去上交,还好我和应星都有点叛逆
劲。这是我的战利品,也是我的秘密武器,保不准它就能在以后为我力挽狂澜
呢。”白珩嘿嘿一笑:“就算小元你现在说什么,我也是不会就范的!”
“……”景元一双小眉头越蹙越紧,他极力下压颤抖声线,强装镇定地开
口:“白珩姐……你还是把它交给联盟吧……”
他满心担忧地抬头,道:“……你也说了,这东西很危险,你留在手里有
什么用?如果你留着是想使用它……它会把你……”
景元没有说下去,他已经不敢再说下去,但即便如此,狐人少女也明白了
他的言下之意。
白珩失笑,拍拍景元的脊背,安抚道:“怎么了这是?难道是你从丹鼎司
听来什么卜算了吗?放心吧,小元,我就算用,也会在保证自己安全的情况下
用。”
白珩起身,冲着他做了一个发誓的手势:“而且应星说,他帮我在罐子外
用最顶尖新材料加了一层防御,没有令使级力量是打不破的。所以啊小元,你
才是该注意的那个!等腾骁将军退休卸任,你做了将军,可不能随便招呼我这
宝贝罐子!”
“……”谁知景元听完,神色竟变得愈加惶惶,见他突然如此坐立不安,
白珩也变了脸色,疑惑又心疼地看着景元缓缓低下头,一张小脸藏在阴影里,
似在极力压抑哭声:“白珩姐……”
“小元,我是一定会离开的。”
然而此刻,白珩没再一味安抚,而是突然郑重地看着景元说道。
“我回顾我的一生,并没有什么遗憾,我的前半生作为无名客过得很自由,
现在又遇见了你们,这是我最幸福的两件事。”
“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我知道你一定从最近的一些风声中察觉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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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但小元,不要过早地害怕,在事情发生之前,一切都未有定数,你白珩姐我上
过这么多次战场,虽然我没有你聪明,但我在战场上的直觉也是足够我用到下
辈子去啦。”
女孩抬起手摸了摸景元毛绒绒的头顶,看着他眼底稍染泪意地抬头与自己
对视:“你和我最爱的都是仙舟,小元,这就足够了,不是嘛?”
“……”景元此刻终于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白珩看着他,慢慢伸手将
他抱在怀里。
“……没关系的,小元。”
“无论你在担心什么,都没关系的。”
察觉胸前衣物上的潮湿,白珩敛着自己的神情,闭上眼将小孩抱得更紧了
些。
“也许你担心的事,只有我能做到呢?”
少女抱着他,轻抚他的脊背,轻声道。
仙舟防御被倏忽突破之时,景元本欲提刀奔向战场中心,却被腾骁身边拼
死赶回罗浮中心地区的策士长极力拦下。
“将军已然身殒了。”策士长浑身浴血,口中血沫不断溢出:“他拼死削
弱了倏忽,但那孽物仍未死去,剑首与龙尊已经往倏忽逃窜的方向去了。景元,
将军为你下达了最后一个任务……”
他血肉模糊的手臂递来一卷军令,随后便即刻赶往工造司方向了。被留下
的景元颤抖着打开卷轴,布帛染尽鲜血,而腾骁在出发征战前匆匆落下的绝笔
已然在其上变得模糊不清。
景元强压悲痛,极力再一次辨认腾骁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景元,罗浮不可一日无帅。
他恍然,身体在巨大的眩晕感中强行扭转方向,迈向留守星槎海的云骑军
阵队去了。
对于那场战争,留在景元脑海里最后的印象,只有属于白珩的星槎拖尾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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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一道紫色流星划过赤红天边的模样。
战后,罗浮如遭重创,就像暴风雨中飘在海面上的落叶,而责任不容许景
元再度落泪,他在众多事务之中疲于奔命,只得眼睁睁看着他身边的恩师挚友
因白珩的离去而变得愈来愈疯狂。
镜流半步魔阴,终日转圜在痛苦至极的幻觉之中。丹枫一意孤行,对化龙
妙法的执念终于走火入魔。应星在战中拼死保全工造司与造化洪炉中封印的岁
阳后,便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中,景元只能从下属的报告中窥得男人毫不计后
果的癫狂行事。
景元知道,丹枫与龙师爆发冲突后,便是应星与丹枫硬闯鳞渊境触犯十恶
孽之时。于是他极力寻找应星的下落,终于在男人与丹枫达成一致之前来到对
方的面前。
应星面如死灰,身形都憔悴狼狈不少,看着这副模样的男人,景元双目失
焦,绝望的预感在脑海中不断盘旋。
……应星只把自己当成孩子,他不会听的,他什么都不会听的……
唯一可能的改变的事情……
赶在男人浑噩迈步离开之前,景元猛地抓住应星的手腕。
“应星,不要。”
循着声音,男人迟钝转来视线与景元对视,青年盯着应星如行尸走肉般的
双眸,一字一顿、郑重,却又几乎是哀求,语气中充满绝望地说道。
“不要。”
然而应星只是漠然地看着景元,看着他所深爱的青年这般痛苦的神色,但
最终,他却也还是按照心中无数次演练过的那样,右手覆上对方白净的手背,
略显粗暴地施力,让景元的五指一根根脱离自己的手腕,再将他推向远离自己
的那方。
……景元,白珩的死是我犯下的错误导致的,是我包庇她把危险之物留在
身边,是我错估了虚无星神的力量,是我……白珩是我害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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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百冶如今的思绪中,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之意在反复转圜。顶着一张空洞的
面容,应星迟钝转动已不再剔透的翠紫眼眸,绝望而偏执地最后看了景元一眼,
然后他绕过青年的身躯,决绝地大步迈开,向着鳞渊境的方向奔跑而去。
身后是景元似是卡在嗓子里的呼喊,但应星心中仍没有丝毫留恋的意思,
逆着景元所期望他行走的方向,奔向即将足矣颠覆一切的约定。
但他们失败了。
痛苦的龙吟声在鳞渊境响起时,丹枫如雷击顶,眸色灰暗地向远方望去,
嘴中不可置信地喃喃:“怎么会这样……不会的……怎么会失败……”
应星被冲击撞倒,半陷在泥中的他的神志恍惚了一下,视线所及处景象骤
变,当他再度回过神时,发觉自己已不在大错酿成之地。
有株树木在他面前狰狞生长,枝条上长出数个在他记忆中已然故去的面孔,
母亲,父亲,在战场上牺牲的无数个战友,腾骁……直到白珩的脸出现在上面,
那姣好的面容此刻浸满触目惊心的猩红,保持着凄惨死状忽地对他露出微笑。
“我会夺走一切你所珍视的生命……”在巨大的恐惧与悔恨中,巨树得逞
的笑声格外刺耳,似在应星的大脑中回荡的声音饱含怜惜与恶意,永无休止地
讥笑他的无能。
“但同样,我也能归还……只要你敢尝试……有勇气触碰我……我便能将
她归还……”
树木谆谆蛊惑,迷惑工匠的神智,使他的心误入歧途。在这样难以抵抗的
回声中,应星的目光逐渐失焦,他伸出手去,想要触摸巨树伸来的、仿若能拯
救一切的枝条,但同时,他眼中树上的那些面孔也逐渐重叠了起来,幻象层层
叠叠,在他面前诡异地旋转,最终却重合变成一个他无比熟悉的青年的脸。
青年对他说:应星,不要。
那些自白珩死后至今几乎要听到发疯的言语仍旧声如擂鼓,在他的精神深
处叫嚣:救救她,救救她!你必须救她!你必须弥补!这是你犯下的错误!是
你害死她的!你要不择手段地救她!就算耗尽你自己这一条单薄性命,你也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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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把她救回来!
但在模糊目光触及景元面容的瞬间、在听见景元空灵话语的瞬间、在感知
到景元指尖温暖热度的瞬间,内心狰狞的声音们却懦弱地一并哑住了。此刻,
倏忽一战过后几乎要丧失五感的应星终于再度清晰地看见景元那似乎看透一切
的眼睛,明亮、灿烂的金色眼睛,他曾无数次注视却仍揣摩不准的眼睛。这双
眼睛正将他的罪过收进眼底,融进为挚友而流淌的泪珠之中,却不涌上一丝一
毫的情绪。
景元似乎就在他面前,捧着他粗糙的脸颊开口:“应星,不要。”
应星本以为,景元这句话是说给要与饮月去做那大逆不道之事的自己,但
他现在他才看清,原来,是说给此刻几乎要被这生命的神使完全催眠乃至操纵
的自己。
……啊,我已做错了许多事,我不能再做错了。
强烈的直觉在一瞬间唤醒了应星的理智,他下意识松开即将合拢握紧的手
指,幻觉的遮掩遂渐渐弥散,露出他所处之地、所将触之物腥臭腐烂的本质。
畸形树木似乎终于耗尽了所有力量,祂惨叫着抗拒消散,声嘶力竭地对应
星发出咒骂:“不!这不是真的!你还是接受了我!你最终会变成一个怪物!
怪物!!!”
但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再度醒来时,半步魔阴的剑首已然赶到鳞渊境,她望着在渊底痛苦挣扎的
孽龙,极为崩溃地对着身后二人嘶吼:“你们的做法与寿瘟祸祖有何二致?!”
她目眦欲裂地举剑,对准脱力的龙尊,“饮月……你必须付出代价……”
接着她挥臂,指向浑浑噩噩的应星:“傲世轻物的短生种……你终将被自
己的自大所葬送……”
但很快,她就投入了对那孽龙的斩杀中,支离在千百万次挥舞中绽开裂痕,
最终被她毫无留恋地丢弃。站在悬崖之前,冰蓝发女人强撑自己达到极限的身
躯,挥手用血液抹过自己的双目,她在猩红一片的视野中闭上眼,用尽全力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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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挥出手中用冰凝聚而成的长剑。
巨大的冰棱洞穿了那龙的颅顶,应星遍体鳞伤,跌落在已毁的鳞渊境之底,
那剑首斩出的剑光无比刺眼,让他不由得抬头望去,看那孽龙被巨冰斩落,而
血腥光芒向他涌来,铺天盖地。
“从犯应星,协助罪人丹枫犯下不赦十恶,判大辟之刑,但念其工造技艺
优秀,加之朱明仙舟烛渊将军求情,改判于朱明限制人身自由终身。”
十王司内惊堂木落,应星的去从终于尘埃落定,在判词宣读完的那一刻,
朱明云骑军立即将应星押解到回朱明的星槎之上,他甚至不被允许收拾任何东
西,也不被允许与任何人见面,景元站在旁观席的人群中,无声看着那在短短
几天之内变得格外苍老的中年男子被带了下去。
朱明星槎回归本舰后,景元便被迫来到了工造司内,亲眼以罗浮新任将军
的身份见证曾经属于应星的锻造坊被封锁,他看着那自己曾经出入过无数次的
门被紧紧关闭,连同他们二人曾经幸福无比的回忆一起被是非与时间埋葬。
再后来,对剑首的处置,对龙尊的审判,景元亦无可妨碍,他只能强装麻
木,在神策府中独自度过了一日又一日,用他自己无比熟练的方式,为罗浮铺
平未来的道路。
在繁忙到令人厌恶的各类公务中,景元无数次听说应星在朱明过得很好,
他一改往昔的狷狂,整日在他仅有的小院里锻造物件,为仙舟又创造了无数个
神兵利器。
听着应星如今的生活,景元心中没什么波澜,至少,至少他还活着,而他
不必再去承受更多的痛苦,景元想,唯有这一件可以改变的事改变了,就好。
自饮月之乱过后,罗浮迎来了数十年的安宁,这对于长生种来说仅是弹指
一挥的时间,却足以让应星走到生命的尽头。
得知应星的生命已到风烛残年之时,景元正坐在桌前一如既往地批着公文。
策士长前来上报的话音落地后,他顿了顿,柔软的金瞳中忽地涣散些许,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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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许迷茫,他手中的笔在空中停滞许久,就连空气也好像已然凝固。半刻,景
元才如梦初醒,他抑制着双手的颤抖,用力落笔在公文旁写下审批意见,同时
语气平淡地问道:“是……朱明那边的公告么?”
“是炎老亲自递来的消息。”策士长低头回道。
“禁令解除了?”景元再度停下了笔,语气中有丝毫错愕的怅然。
“不完全是……但在炎老的努力下,将军您可以在应星工匠……死后,见
他一面。”
景元蹙眉,极力抿下喉间涌起的酸涩,道:“知道了……谢谢你。”
策士长这就便要退下,然而在他离开的前一刻,景元再度突兀开口:“通
知其他各司,我下周去朱明一趟。”
得到下属肯定的回答后,一时间,府里再度只剩下了景元一人,他茫然地
放下笔,试图让大脑的思维重新汇聚起来去看面前摆着的公文,但强烈的恍惚
感顷刻间夺走了他的理智,让他无法逃开对应星面容的回忆。
景元扶住额头,眼睑遮住他眸中的痛苦与疲乏,就连那枚泪痣似也变得悲
戚,挂在他沾染些许青黑颓色的眼尾,空荡的房间内,最终只剩下年轻将军无
力的叹息。
来到应星的小院前,景元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他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院中
被归整得干净又利落,丝毫不见与景元少时印象中男人那乱糟糟的锻造坊一点
相似之处。他神色迷茫地抬腿迈进院中,走过一件件落满尘土的锻造器具,最
后来到应星的房前。
几名云骑守在门外,看见景元到来,却也只是开口阻止道:“景元将军,
罪人还未过世,烦请您在门外稍等片刻。”
似乎是早已有所准备,景元闭上眼,顺从地默认,对这样的无情不置可否。
不久后,怀炎从房门后走出,老人佝偻的背影缓缓掩上门扉,在景元极力
掩饰哀伤的视线中走到他身边。
“孩子,不要太过悲伤。”老人握着他的手轻道,但景元没有回话,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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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怀炎不由得低叹一声,带着卫兵离开了。
景元站在孤寂的小院之中,在无处不残存弥漫着应星生活痕迹的地方静立,
许久,他才颤颤抬起手,推开面前破旧的房门。
就连屋内也是极为整洁的,景元如失心的幽灵,迈着虚浮的步伐走向内室,
推开最后一道门后,他看见一个满头白发满面皱纹的老人正躺在床上安然沉眠,
面容苍老得让景元几乎难以去承认,这就是应星。
悲伤终于向世人展示了他的真容,景元在大脑的嗡鸣声中走上前去,来到
应星的床边,他缓缓跪下,拉起应星爬满沧桑沟壑的手,在惊觉这只手已然变
得几乎可以用干枯来形容之时,低低开口:
“应星……我是景元啊……我来了……”
然而老人毫无回应,他安详地闭着眼睛,脸上不见一丝一毫的痛苦,这样
决绝地面对着前来到访的昔日爱人,唯有沉默回应景元带着哭腔的乞求,“你
张开眼睛……看看我……再看看我……”
豆大泪珠从景元白皙面颊上滚落,滴在老人的手背,但他依旧毫无反应,
景元绝望地注视应星渐渐冰凉的尸体,最终,坚强的伪装应声而碎,悲伤如洪
水决堤,摧毁了所有景元清醒自持的理智,他瞬间丧失了所有冷静的念头,只
得缓缓伏在应星胸膛之上,任由泪珠一滴一滴浸透自己的衣袖。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但一切却又都是那么不同,景元将脸闷在应星胸前,
拼尽全力反复压抑下自己崩溃的哭喊,直到情绪渐渐平定,他才颓然地起身,
为应星拉好被自己弄乱的软被。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手触及到了些许怪异的触感,景元恍然,踟蹰着拉开
被子,却发现应星放在被下的另一只手,正将一张纸紧紧捧在胸前。
景元抬手,想要取下那边缘已经变得皱皱巴巴的纸片,与应星的其他物件
一同,作为遗物留存,但当他看到纸张正面所记录的东西后,巨大的震惊瞬间
笼罩了他的一切感知。
纸上,是用炭笔所描绘的,景元的笑颜。无数拿取抚摸的痕迹烙印在纸张
纤维间,但仅用笔所创造的面容依然清晰无比,好似从未经历岁月的磨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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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以名状的情绪裹挟了景元的胸腔,他不知所措地看着手中所持之物,忽
地站起,冲动却又错愕地拉开应星书桌下的抽屉。
入目的无数张纸上,最干净利落的线条描绘了无数张极为神似景元的脸,
无数个年幼、年少、青年、成年的景元一同对着景元笑着,向他展示应星对他
的爱。
在被变相放逐的几十年里,应星在他仅能触及之物上倾泻着自己对景元的
思念。他无数次地去回想景元的面容,无数次地描摹印象中的画面,却又无数
次地失败,在他无数次的尝试后,赶在自己生命逝去之前,他终于画出了最肖
似景元的一张,如愿将其抱在怀中,与纸上虚假的爱人共赴黄泉。
意识到这一点后,景元再也无法抵抗这令人窒息的悲伤,他惶然放下纸张,
匆匆夺门而出。
景元几乎无法感知自己究竟是怎么回来的。
在那之后,景元全凭直觉操纵身躯,机械地踏上了回程的星槎。重回罗浮
地域后,他的潜意识又不顾所有人的劝阻,迈向工造司数十年来被所有人缄口
不言的禁止之地。
在那熟悉又陌生的锻造坊前,景元再度抬手推开了布满尘土的大门,四周
一片寂静,唯有老旧门板发出的吱呀响声陪伴他故地重游。
坊内的一切都仍维持着应星最后一次离开时的模样,所有物品凌乱地摆放
着,映射出那人匆匆忙忙的急迫身影,可以看出当时的那人为了保护整个工造
司究竟有多么奋不顾身。
年轻将军依凭回忆,沿着自己仍算熟悉的线路迈步,在整个坊中最隐秘最
安全的角落前停下,他伸手打开上面丧失灵敏度许久的小锁,将柜门打开。
柜内,除开百冶还未来得及完成的数件半成品,还有一个小小的相机,这
久违的旧物让无数回忆再度涌上景元的脑海,心中溢满悲戚的伤口又深了一分,
但景元已经麻木到几乎感受不到这样的伤口了,他双手捧起相机,按着记忆中
的动作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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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等待开机的过程中,景元再度感受到许多情绪,惶然、惧怕、悲伤……
它们交织成一张大网,将他的理智一网打尽,似要连同他单薄的灵魂一同,扔
进人世间那名为爱别离的无尽深渊,他在苦痛中挣扎,却仍无法逃离。直到开
机声响起,景元的意识才被唤回些许,他迟钝地找出数据库的预览画面,向屏
幕上投去视线。
于是又一次,无数的景元在他面前一齐微笑,沉默地宣告应星对他的爱意。
相机内,他们二人的合影也好,各自的单人照也好,甚至还有应星在他不
知道的时候偷偷拍下来的搞怪照片也好,都被其主人不厌其烦地一一命名,足
矣窥见拍摄之人对这些照片的珍视。它们静静地躺在存储盘之中,年复一年地
等待这份回忆的另一个参与之人来发现。
一张张将它们纳入自己的回忆的景元迎着莹蓝屏光的映照,不禁流下泪来。
离开工造司后,景元才意识到他对这一切的惧怕究竟从何而来,应星死了,
而他的心似乎无法支撑自己度过随后的七百年岁月了,空虚与茫然填满了他的
身体,让他再也拾不起力气去迈向他的正轨。
站在空荡的府中,他向自己无数次发问,最终坦然地得出唯一一个回答。
这个回答让他如释重负,于是他扭过头,不再看往日的虚像,向命运宣告
投降。
纸片上、照片里,无数个景元在他脑中挥之不去,而应星就站在他们所有
人之后,笑着看向他,坚信他一定会选择那应当存在的结果。沐浴在这无数祝
福之下,景元跪地,强行忍住呜咽的冲动。
此刻,外界的一切感知都消失了,只剩下心底最真实的声音在景元脑海中
回荡。
……我……我好希望你还活着……
那毁灭令使的庞然假身骤然崩裂消散之时,景元还在强撑着自己的神志,
握紧手中沉重的石火梦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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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一瞬间,无数的走马灯从他面前闪过,惹人讨厌捏他脸的应星、和他
一起畅快饮酒的应星、决绝奔向鳞渊境的应星、心死迎接审判的应星、承受无
间剑树之刑的应星……
他伸手,想要抓住那中年男子破碎的衣袖。
……我希望你还活着……
濒死之时,他对过去的强烈留恋使他获得了重来一次的机会,神明所赐的
“梦境”如愿降临,带给他一切还未发生之时的无数种可能。
但此刻,他已不再沉迷于结局被改变些许的梦境,对重来一次的强烈抗拒,
让他得以从梦中挣脱,重新获得在现实中继续活下去的信念。
因为现实的一切,本就是命运最好的安排。
他终于得以明白。
“景元。”男人的话语重叠在回忆中故人的声音之上,几乎分毫未改地在
景元耳畔响彻。
终于重获极度疲倦的身躯的掌控权后,景元猛然睁开眼,看着床边什么都
没改变的那人,再度陷入了恍惚。
……原来他现在才醒来,是他第一次醒来……
刃沉默地坐在他的床边,缠着绷带的手下意识抬起,似乎想要拂去景元额
边因噩梦而汗湿的头发,但胳膊还未伸出,男人就一顿,在景元面前收回了手。
“……照顾好你自己。”他回过头,转而以僵硬的关心代替自己的动作。
景元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默默看着刃的侧颜,任由疲惫感涌上大脑。
他闭上眼,再度醒来之时,刃已然不见了,此刻疲乏已然从身上散去,景
元尝试着起身下床,想要去寻男人的身影。
但他的余光却瞥见,自己床边的矮柜上,放着一张用炭笔不断描摹的纸。
与梦中不同,纸上仅有笨拙凌乱的笔触,却能将他的睡颜勾勒得真假难辨,
就像那一片刻的景元永恒地沉眠在了这张纸中。
景元拿着这张还未被人无数次抚摸、触感与梦中完全不同的纸,忽地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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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廊门槛,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间。
他看见刃正站在不远处的廊内,抱臂淡淡望向远处的花园。
身体还未完全恢复的景元站在房外轻喘着气,垂下的手仍紧紧拿着纸,看
着刃的背影,景元忽地觉得,这个背影实在是太过孤寂、沉默和脆弱,他缓缓
迈步上前,捧住刃的脸颊,让他转过来与自己对视。
“刃。”声线在难以察觉地颤抖,景元蹙眉,试图在刃的表情中寻得些许
蛛丝马迹:是你么?与我一同造访过去之梦的,是不是并非我的臆想,而是你
最真真实实的意志?但他还未将男人一寸寸纳入眼中,眼底的泪水就不争气地
即将再度涌出。
看着深爱之人悲伤的面容,刃默不作声,抬手抹去景元的泪水,又继续无
言地注视着景元的脸庞。在这足以将人浸透的视线下,即便景元泪眼朦胧,看
不真切,但他仍隐约察觉,对方似在心里深深地不断镌刻自己眼前所见之物。
直到景元的模样,在刃的脑海中彻底成为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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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之前,景元的目光对他诉说,他们的爱
情存在于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
而刃需要做的,只是活下去而已,不被悔恨
束缚地活下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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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违与景元相见时,罗浮的神策将军正笑盈盈地提着石火梦身,在刃面前
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微风吹动了四周深林的枝条,纷纷扬扬的风声中,刃平静地拔出支离,后
撤半步,在景元手腕微微转动亮出佩刀刀面的那一瞬间挥剑迎了上去。
兵刃相接,发出清脆的响声,景元身形灵活,一把长刀舞得像风雨中翻飞
的树叶,相当轻易地挡下刃看似狠戾的攻击。
没有痛苦,没有憎恨,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刃从未这样与人交手过,无
论是记忆里发酵腐烂得模糊又黏腻的往日,还是戴罪恍惚行走于世的如今。沉
重的石火梦身砍在支离的剑身,令使的力量让他的手腕隐隐作痛,但这痛感似
乎在燃烧他脑海里弥漫的混乱,将他从只知杀戮的浑噩麻木中拉回现世。
他许久未与景元见面了,刃无心端出架势接招,但景元倒是很认真,逼他
不得不拿出迄今以来的浑身解数来勉强应对,虽然他依旧只会力竭到支离脱手
飞出,最后倒在景元身下。
收了刀,景元顺势跪坐在他胯上,阳光从神策将军身后照来,居高临下俯
视刃的面容被阴影掩盖大半,教他分不清对方的情绪。而在男人身侧,是没入
土地两尺的石火梦身,景元一只手仍握着阵刀的刀柄,另一只则向刃的脸颊伸
来。
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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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输了,”景元笑意盈盈,抬手擦去刃脸颊上沾染的尘土,道:“得听
我吩咐了。”
“……”刃没有回话,只是睁开眼睛回望景元,看神策将军明媚的笑容,
和飞扬在空中好似在发光的发丝。
“石火梦身,确是最适合你的武器。”赶在气氛变得微妙之前,刃收回自
己炽烈的目光,忽地开口,像是自己并非败在仙舟将军手下、又并非差点看到
入迷一般冷静,“它在你手里用得很漂亮。”
身上人金眸微微瞪圆一瞬,随即又扬起了然又无奈的笑容,景元随手抓起
刃耳边一缕发丝在手中缠绕玩弄,悠然道:“过去这么久,你倒是终于承认它
就是给我的了。”
景元轻轻抚弄石火梦身的长柄:“我很喜欢呢,毕竟我说过,永远也不会
放手。”
然而,在这样情绪模糊的时刻,刃只是猛地抓住景元的手腕,打断了自己
流连的期望,也制止了神策将军爱抚自己头发动作的同时开口道:“景元,你
该走了。”
“……”这次轮到景元没有回话,两个人就这样维持着一躺一骑的姿势任
由光阴虚度,过了一段时间,景元才挣脱了刃的束缚,但右手重获自由之后,
他却仍执拗地贴上了刃的侧脸。
赶在刃狠下心与自己划分立场之前,景元抚摸着他的脸,忽地开口:“带
我走吧。”
星核猎手当然料不到罗浮的神策将军会在这种境地下对自己发出这样危险
的邀请,而看着刃犹疑不解的茫然神色,景元只是不由得笑出了声。
“我说了,你输了,该听我的了。”
启动飞船前,刃下意识先扭头看了一眼身侧的景元,神策将军换了一身服
饰,此刻穿着的是最普通不过的白衬衫与黑色长裤——都是刃的,算是彻底颠
覆了男人对他长久以来的印象。毕竟他们两人身份立场特殊,私会时通常是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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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身一人来找景元,短暂温存过后就要匆匆离开,绝无见到景元穿男友衬衫的
机会,这样原以为永远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却突如其来地发生了,不由得让刃心
里突兀产生些许飘飘然的怪异情绪。
见刃又望着自己出了神,景元眼睛都笑得眯了起来,忍不住调笑道:“嗯?
后悔输给我了?”
这法子果然好用,刃不禁逗,看着景元狡黠的笑容好半天也没说出来话,
最后只能别过头去躲开视线,再平静道:“没有。”
良久,他才挤出一句话算是回了过去:“我也赢不过你。”刃抬手在操作
面板上娴熟地点击,调试参数启动飞船,但到了选定目的地这一步时,他却僵
硬地停下了动作。随即,刃再度抬起头,去看景元含笑观赏他动作的眉眼,问
道:“我们去哪里。”
“……”听闻,景元也像是第一次思考到这件事似的,摆出了一副意料之
外的惊讶表情,他愣神想了想,诚实地回答:“不知道。”
“……”景元言语与神色中都没有半点歉意,反倒是藏不住的理直气壮,
刃突然很想像以前一样捏捏景元肉肉的脸颊,但他还是忍住了,最后只垂眸道:
“……我先请假。”
刃在手机上给艾利欧发了消息,等待回复时,景元已经自来熟地来到了驾
驶面板前,站在他身边好奇地来回观摩,俨然一副主人姿态。
刃看着景元得了趣的幼稚样子,身体指挥着意识走出驾驶舱,再回来时,
手里便多了一瓶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浮羊奶,他把玻璃瓶扔到景元怀里,提醒
道:“面板上有加热区块。”
“哦?星核猎手的设备还挺人性化的嘛。”景元相当自在地接住,也不去
问刃这里怎么会有新鲜浮羊奶,相当自来熟地打开区块将玻璃瓶放了上去。
“她们驾驶时会想喝点。”刃淡淡道,并未解释属于他的个人载具里怎么
也有这样的设计。景元看着他这番不坦诚的别扭样子,无奈挑眉,看着男人躲
开的视线默默憋笑,善解人意地没有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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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艾利欧一通视频电话直接打到了刃的飞船上,视频电话在两人
面前的全息屏幕上展开。画面中,少年的模样确实像个一本正经做领导的,他
闭着眼故作深沉,咳咳两下才开口:“突然请假,是要做什么呀?”
然而艾利欧睁开眼时,却看到屏幕前是一黑一白两个男人,他的好下属面
无表情似在坐等看戏,身旁的大白猫将军则像母亲一样笑得相当温润。
“啊,原来景元将军也在,失礼了。”少年立刻收拾姿态,装出正襟危坐
的样子,同时极力掩藏自己好奇玩味游走在两个男人身上的眼神。
景元笑了笑,算是回应。
“请假去哪里?”艾利欧艰难收住自己失控的表情,强装镇定与威严,继
续看似例行的公事话题。
“还没定。”
“是去度蜜月吗?”
“……”刃有些无语凝噎,他盯着少年的脸,潦草回应道:“你觉得呢?”
不正面回应,那就别怪艾利欧把它当作事实,“度蜜月,结果现在还不知
道要去哪里……”少年眼珠转了转,突然道:“不如让我来推荐几个地方吧?”
简直猝不及防,刃没想到艾利欧会有如此想法,他下意识想要开口拒绝,
景元却先他一步回应:“好啊。”
“那便有劳。”景元微笑着,刃下意识扭头看他一眼,只见他深爱之人的
金色眼眸中仍旧满是温润如玉的目光,一切似乎都稀松平常。
“好!将军,我建议你们先去……”艾利欧看起来相当兴奋,似乎有种爱
做旅行计划但命中宅家的男孩终于有一天能够大展身手了的感觉,他相当兴致
勃勃地调出星图东点西点,景元则对着屏幕频频点头,听得颇有滋味。
刃看着这“一见如故”的两个人,默默打开了飞船的智能巡航系统,将景
元口头的计划暂且记录下来。
等到两人意犹未尽地结束,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了,视频电话挂断后,景
元初步定下来一条旅游计划,不过刃基本上没什么意见,毕竟他本来就是陪着
景元出去玩的,这第一版方案也大概率就会是最后一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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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收起巡航预览,属于二人世界的时间终于开始了,景元顺手拿起驾驶台边
还热乎着的浮羊奶,啜饮一口后对着刃歪头道:“想尝尝么?”
刃看着景元,缓缓走近,揽住对方的腰,垂眸张开唇瓣。
其实听到意料之外的那句话的瞬间,刃最先在意的是景元的动机。
景元又想做什么?
但紧接着,莫大的庆幸涌了上来,淹没了他的一切不安。
……不管景元想做什么,景元还愿意和他在一起,就好。
咽下温热清甜的奶液时,刃看着景元一切如故的面容,默默想到。
只要景元还能出现在他目之所及之处就好。
第二天。
刃醒来时,景元正在他身旁沉眠,白皙的肌肤上散落着星星点点的浅淡红
痕,像是飘落的花瓣。刃俯身轻吻景元的唇角,然后下床,弯腰将他抱起放到
更靠中央的位置,以防景元翻个身就要撞到墙壁。
然而,神策将军在睡梦中将身一扭,抱住了刃的胳膊。
“去哪里?”景元话语中还含着浓浓的睡意,他惺忪地半睁开眼,抬起头
看着刃扬笑说道。
“……我去看看航行情况。”胳膊被景元抱得死死的,刃知道挣脱不开,
干脆也不去尝试,直接回答道。
“不用啊。”景元笑得眼尾都扬了起来,“星核猎手的防御和隐蔽技术不
是宇宙里最顶尖的么?”
话说到这里,无须再多费口舌,景元轻轻一拉,刃就又陷进了床铺里。
接下来的六个月,刃和景元在宇宙最璀璨的几个星系里漫无目的地悠闲游
荡,四处打闹,就像任何一对恩爱至极的普通情侣,也几乎抛下了自己所有的
由外界定义的身份——没有人认得出他们是那些多么震动寰宇的大人物之一,
因为此刻他们与芸芸众生毫无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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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他们在萨尔索图的废墟里追逐晨昏,在卡冈图雅的外围遥望黑洞中心,在
诺第留斯的拟液态空气中穿过类海洋生物集群,在赫尔辛根顶峰凝视天空上的
默斯肯大漩涡,在爱络维的土地触摸百眼巨人的残躯,在莫藤的精神泡中相拥
着回归羊水的包裹。*
再然后,他们的步伐走向自然掌权的无文明区,自在跨过最原始的海洋与
森林。但当他们途经一颗不存在于旅行计划中的星球时,飞船却突兀地出现故
障,于是他们高歌猛进的旅行不得不暂时停歇,迫降到这颗星球上。
等到落地,两个人仔细查看了故障,发现不过是一个毛病小影响大的假面
虎,刃刚想联系星核猎手派援,景元却悠哉悠哉地跟他说:“不如,我们自己
来修吧。”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便以一种完全预料不到的方式度过了。
刃的手如今干不成精细活,于是只好每天早上把维修要点与细节传到景元
的玉兆上,然后背起支离出“门”,等他扛着一匹肉质良好的猎物回来时,就
会看到景元坐在飞船故障处前游刃有余地操作。偶尔他回来早了,眉眼中看不
出任何疑问的景元也会故意请求他帮助,于是刃只好放下猎物,贴坐在景元身
旁,把着他的手将线路一一接好。
然后,刃就和景元一起拾掇生活,他负责把猎物剔骨削肉,景元则生起火,
从飞船上拿来锅碗瓢盆和各味调料,最后静静坐在一旁看他做饭,就像很久以
前那样。
晚上,刃倚着景元的肩膀,靠在大树下的两个人一起坐在篝火前看星星。
听着景元平稳的呼吸声,觉得心灵前所未有地安宁的同时,刃却茫然地生出一
种不真实感来。
刃想起自己独身流浪的那段日子,那时他就像一条可以行走的肉块,渴了
就去河边汲水,饿了就信手砍死一头活物茹毛饮血,困了就席地而眠——即便
在睡梦中被野兽叼走撕咬,伴随着剧痛,他依旧能睁开眼睛,还省去了找猎物
填肚子的时间。
但是,即便是那段不堪回首,充满痛苦与麻木的日子,如今竟也派上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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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了:他知道什么习性的野兽食用起来口感尚佳,知道怎样的地形附近大概率会
有河流,知道能够避风遮雨的栖息地该如何建造。
其实他没有勇气再经历那样的日子一遭了,因为他心里的怪物未经开化,
喜好远离文明与野性狂欢的日子,如果与景元的再会变得遥遥无望,那他精神
的自理能力就得再度画上一个问号。但当事情真正发生在他身上时,景元在他
身边,驱散了所有他抗拒的可能性,而他过去的一切苦难,都成了保证景元能
够悠然度过这次旅行的条件。
这样的话。刃垂下眉眼想。那倒也还不错。
如果一切的求不得都是让他与景元重逢的前置条件,那倒也还不错。
靠在景元的肩膀上,面前的篝火忽忽悠悠,让刃的精神彻底松懈下来,他
感觉自己久违地犯了困,仍旧可以在野外毫无顾虑地睡去,却不会被任何恶意
与危险的黑暗包围。
直到这时,刃才隐约察觉,自己这一次人生,已经不再仅仅是由仇恨与遗
忘组成的了。
刃靠在景元身上睡着了。
意识模糊之时,他突然听到景元似乎在轻轻开口对着谁说话:
“……如果只能活下去,只能被仇恨与罪过所驱赶,只能注视脚底下的一
条血路……”
“那偶尔也要抬头看看……”
“记得听我的……”
刃站在漫天黄沙之中与景元告别。
白发的男人系好风衣,拽着身后骆驼的缰绳笑着跟他说:“你就送到这里
罢。”
刃的表情明显还想继续陪他走一阵子,但景元没给他回答的空间,他低头
扯下发带,在银发顷刻间散落飘扬的同时将手中之物递给刃,含笑说道:“如
果想念我的话,就用我的发带绾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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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刃看着他白净的、与这片环境格格不入的手,接过发带开口道:
“……如果我想你的话,我会来找你的。”
然而,听了这话的景元粲然扬唇:“你追不上巡海游侠的,”
“记住,刃,”景元忽地捧面前男人的脸,看着他略略疑惑的俊美面容,
慢慢郑重念道:“我始终快你一步。”
“……”一双璀璨如落日熔金的眸子正在极力将他的身形纳入眼中,刃虽
仍然不懂景元话中到底有什么深意,但他依旧点点头,回应道:“记住了。”
“嗯,那就好。”景元笑着说完,便后退到骆驼身边,他戴上兜帽,最后
一次对着刃挥手,在茫茫无垠天地间向地平线处惨白的太阳走去,向着他所选
的道路走去。
“景元。”
百年一度的天将会议结束时,景元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语调罕见没有上
扬地喊了他的名字。
他转过身,看见面色凝重的爻光,与她身后不远处元帅望过来的侧影。
“有一件事,必须让你知道。”少女的面容看起来不太好,几乎是在撑着
一口气与他说话。紧接着,元帅也走了上来,对着景元点头。
随后,三人一起穿梭在玉阙层层叠叠的建筑物里,最终来到爻光办公的府
邸。传闻中的十方光映法界徐徐展现在景元面前,但看其他两个人的脸色,他
最终什么话也没说。
“景元将军,请。”元帅抬手,景元微微点头示意,迈步上前。
站在十方光映法界的中央,景元闭上眼,沉入爻光介他卜算接引而出的幻
象。
他看到自己站在一片白色光芒之中。
他看到一束火光洞穿了罗浮,不,不只是罗浮。
他看到自己紧握着石火梦身,然后抬起,将那火光斩灭。
他看到白色光芒亘久地包裹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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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他看到一颗流星,向自己而来。
景元自幻象中清醒,身边是几乎耗尽力气的爻光,少女弯下腰喘息,缓和
好一会才有了继续开口的力气:“三个月前,十方光映法界预示了罗浮仙舟在
未来某一时刻的突然毁灭……”
元帅仍在抬头仰望那些映照在穹顶上还未发生的未来片段,看不清神色。
“自从收到预测,我让十方光映法界运算了不下千万次阻止它发生的可
能,”爻光眼底都泛着青色,继续开口:“但是无一例外……除了一枚星星之
外,什么都看不到,而它的方位,在古国记录的星图上被称为‘景星’……”
景元仍静静地站在法阵中央,未发一言。
“于是十方光映法界告诉我,破局之人非你不可。”少女看向他,表情有
些复杂:“果真如此。”
“这番卜算所隐含的情绪太过强烈,太过直接。”元帅终于开口,“我们
不得不作出行动。”
爻光紧蹙眉头,继续道出心中的苦闷:“但是,现在知道了又如何,十方
光映法界甚至算不出因果孕育之地……又谈何斩断因果?”
“……无妨,有一个人会知道。”在这时,景元突然开口。
景元紧接着抬眸,平静地直视自己面前的两位女子。
“元帅,还请应允我辞任罗浮云骑将军一职。”
事情发生时,刃还一无所知。
他与同伴站在出演剧本的舞台之上,为现实编排它必须所去往的方向,任
由自己被既定的未来浸透得麻木。
只是就在那一瞬间,当他偏离剧本地转过身来,他看见了一枚格外明亮的、
正在绽放的太阳,几乎比这座星系唯一的恒星还要明亮千万倍,足以夺走此时
此刻仰望天空的所有人的视野。
刃半仰起头,没有任何温度的光芒似乎跨越了千万光年,穿过这颗星球的
屏障,温柔地洒落在他的脸上,像是一个熟悉的人抬手抚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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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在罗浮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新一天伊始之时,随前任罗浮将军景元一并失踪
的威灵神君悄然回到了栖身之处,但祂的手中已无长刀可执掌,只身守护在罗
浮舰船之前,如同过去的五千年。
游弋的星神看向那枚太阳。
然后祂抬起双臂,将弓弦满张,锚定那颗因果。
“近日,星际和平公司在露珀丝 1006 无人区探测到巡猎命途令使级能量
反应。公司驻联盟特派员报告,截至目前,罗浮仙舟方还未对此事与前任罗浮
将军景元的失踪是否有关作出回应。星际和平公司在此提醒广大宇宙群众,露
珀丝 1006 地区的时空已经塌陷,在三维空间中不复存在,请各位居民出行时
务必远离此地……”
刃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得知这件事的。
当他终于发觉,那轮无比耀眼的太阳正是诞生于景元之手时,就再也遏制
不住心中一团乱麻的惊惧心情。
他冲进艾利欧的房间,声音嘶哑地向可以窥探命运的少年发问:“艾利
欧……是你……”
“……与我告别之后不过一月,他就……艾利欧……是你告诉他……”一
切的不安竟都在此刻应验了,而当时的他竟如此愚笨,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竟然就这样眼睁睁放任他爱的人在自己面前走向了那条路。
面对如此质问,少年却只是垂下眼眸,他扬起浅淡的笑容:“爱一个人,
难道就拥有了权利阻挠他走向他所选择的路么?”
“他都没有阻止你。”艾利欧转过身来,与面色苍白无神的刃对视。
“刃,这是景元的选择,他选择用自己换来罗浮仙舟的周全,但同样的,
他也给你留下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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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刃,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每次想起与景元旅行的那段记忆,刃总会问自己,那是梦么?那真的曾经
发生过么?
到最后,那段无比幸福的记忆也变成了他身上的枷锁,紧紧地缠缚在他身
上,但与永恒不息地将他拉向地狱深渊的那些枷锁不同,它牢牢扎根在地,指
向景元离去的那个方向,成为他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结。
在反复咀嚼那些已逝的幸福时,在近乎疯狂地发掘景元所有曾经的笑脸时,
刃终于察觉到一丝希望。
……石火梦身没有同神君回到罗浮……
不会有人比刃更清楚,石火梦身由帝弓光矢余烬锻造而成……星神之外,
没有任何方法能将它毁坏……
似乎就站在此时此刻的他面前,少年骁卫抱紧手中的阵刀,认真看着他的
眼睛,说:“我永远也不会放手的。”
似乎就站在此时此刻的他面前,神策将军抚摸着他的脸颊,含笑看着他的
眼睛,说:“我永远也不会放手的。”
对……景元就在那里。
对,如果分辨不清那段日子是难辨真假的梦境,还是此身真切经历的过去,
那就去找到他,找到出现在那些映像中的唯一一个人,然后亲口问问他吧。
景元,到时候,你还会毫无条件地回应我这幼稚的疑问吗?
“我要……我要去找他……”最后一次站在属于星核猎手的身份中时,刃
的声音已经沙哑陌生得连他自己都觉得茫然。艾利欧看着他,淡淡微笑:“去
吧。”
“死亡的葬仪会在终点等你。”
“景元在吗。”他茫然地继续发问,双眼明明注视着身前唯一掌握了未来
的少年,却像是在透过一切遮挡,看向在他头顶辉耀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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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艾利欧闭上眼,吐出一句话:“在。”
在预言示谕之地,景元握紧手中的石火梦身,看向那难以言状的因果。
随后,他拼尽全力,将自己所有的力量释放而出,温暖在顷刻间包裹了他,
就连情绪似乎也被蒸腾,如浮云一般氤氲在他的周身,像深爱之人的体温。
石火梦身也在震动,自掌心为他传递来热度,向他的四肢百骸蔓延。
然后景元抬起石火梦身,挥刀斩向因果。
在不久以后,星际和平公司耗费巨量资金对塌陷的露珀丝 1006 无人区进
行了探测,他们惊讶地发现,巡猎令使毫无保留的释放甚至将时空都挣裂一条
缝隙,逃脱命运的磋磨,成了世界上最接近永恒之物。景元的光被时间与空间
永远地保存了下来,顷刻一瞬就这样永恒存在于宇宙的任何一个角落、存在于
时间的任何一处流波,像是一颗明明能被双目所捕捉,却并不于世显现面目的
恒星。
无论从宇宙的哪一个角落看去,那枚太阳都始终如一,仅仅存在唯一一副
面相,无法靠近,亦无法远离。
而刃就望着那光亮永恒闪耀的地方,那是景元在的地方,他看着那遥远似
乎直至宇宙边界的太阳,迈出自己生命中最后的每一步。
因为流星,就是被太阳的引力所吸引的。
刃用景元的发带系起自己的发丝,然后抬头望去。
景元仍在他目之所及之处。
他仿佛回到了被父母推向逃生路的那时,在黑暗的包围中,身后是已经丧
失生存希望的家人与同伴,眼前是仅有的光亮。
但如今,他向那唯一的光亮处跑去,所怀抱的意念已经不再是为了逃离,
而是为了追逐。
景元,我想你了,我来找你了。
景元,你在那里等我,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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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景元,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沐浴着寄托了他们爱情的那束光辉,刃想。
就算包裹着你的太阳始终快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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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这是一个恋爱的季节,空气里都是情侣的味
道,搂搂抱抱,这样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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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A side
景元爱上班里新来的插班生了。
头发很长,掩住一只眼睛,神色阴沉,不爱说话也不笑,对所有人都爱答
不理的样子。
景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他,也许二十出头的年纪,爱上谁恨上谁都很
容易吧,因此这件事没能成为一个秘密。
奇怪的是,班里的同学虽然知道景元有了心上人,但对于这个心上人是谁
却似乎总是一知半解,多以“那个谁”或者“插班的”来代称。
几次下来,饶是景元也有些生气,笑着发起脾气来:“我说你们也太过分
了吧,好歹大家是一起上课的同学,记不清人家长什么样子就算了,怎么连名
字都忘了。”
只是笑着笑着,就连景元也有些迟疑了起来。
“我记得他是叫…”
“你看,连你自己也不记得了。”同学对他摊了摊手,“都说那个插班生
太孤僻了,从来不和人说话,所以大家才会不记得他的啊。” 
隔天景元在走廊里偶遇了那个插班生。
“应星。”
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随便写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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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对方并没有理会他,继续向前走着。
“这是你的名字吧?”
为此特意去翻了老师的花名册,差点被误解为某次上课迟到没点上名。
还是不作声,也不看景元,仿佛他只是一个人形的 NPC。
景元这次没有感到生气,只是觉得好玩儿。
成年以后遇到好玩儿的事太少了,幻想演变为空想,冒险故事的结局总是
责任与义务,人们也不再会为漂亮的俏皮话而发笑,只会认为它们轻浮并且不
着调。
所以难得遇到一件好玩的事,一个好玩的人,他不能轻易放过。
隔天景元还是去走廊里围堵应星,只是这一次对方没有再次对他视若无睹。
“你是景元吗?”他面容平静地看着景元,“你就是这个学校里最聪明的
人?”
景元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是的,如果你愿意这么称呼
我的话。”
应星点了点头,“既然你是最聪明的人,那么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但说无妨。”
“我想请你教我怎么追白珩。”
自此以后景元过上了一半甜蜜一半痛苦的生活。
甜蜜是因为他得到了每天和应星见面和说话的机会,在课堂上,咖啡馆,
电影院,图书室,他越来越了解应星了,也越来越被他吸引。原本只是像尝试
一款新游戏一样试玩七天,没承想竟然有点上头了,差点惊动防沉迷机制。
氪金事小,伤心事大,景元的痛苦之处在于,他一眼就看出来,应星恐怕
根本不想追白珩。他是想追自己。
应星虽然总是沉默,但其实这个人非常好懂。不合时宜的停顿,浓郁的视
线,生硬的改口,开启之后又闭合的嘴唇。那些无法说出的爱语,景元一字不
落地都听到了,虽然被冠以白珩的名字。
景元并未因此而遗憾,相反,他有一种隐秘的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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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正因为这些爱语是假借白珩的名义说出来的,所以他们才安然无恙,谁也
不会因此受到伤害。隔着这层隐形的外衣,他们在谈一种像梦一样轻盈的虚构
的恋爱,维系着温和而又安全的关系,饰演木讷可爱的愚钝直男和聪明伶俐的
狗头军师。
景元敏于世情,知道爱河就像恒河一样,华丽的外衣下长满了病菌一般的
阴湿与恶诅,一旦涉身其中,即使是金身法相也难免遭遇毒害,更何况是肉体
凡胎。
世界上并不存在乌托邦一般的爱,除非双方都是技艺精湛的演员。初涉影
坛的景元沉迷于这种轻薄又美妙的关系,很害怕自己会在某一天如同晴天遭雷
劈一般突然变得面目丑陋,爱令智昏。因此,一想到这一点,他便痛苦不已。
半年后的一个晚上,电影散场后应星送景元回家。
初夏的晚上,月亮圆满得像情人的眼球,无言地注视着他们。路上安静,
隐有人声,街灯昏黄,和方才电影院里那部爱情电影的开头如出一辙。
应星开口道:“一直以来,我都有话想对你说…”
一切都顺理成章,但景元却打断了他:“不要说。”
应星顿住,“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吗?”
“我知道。”
迷茫的神色从景元的脸上一闪而过。
“其实很久以前,也许是你第一次和我说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了。那时候
我对你现在要说的话,既感到兴奋和期待,又感到害怕和失望。因为你一旦说
出口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就立竿见影,无法再继续像现在这样彼此玩弄。
“但这是没有道理的。如果我爱上了你的倒影,那么我不可能不爱你的真
身。和拥有你相比,失去自由,乐趣甚至智慧,又何足可惜呢?”
他渐渐沉默了下来,一颗沉重的真心缓缓浮出了水面。
“可是,就在刚才一瞬间,我突然真切地感受到一种害怕的情绪,好像在
你说出口以后,真的会有什么非常恐怖的事情会发生,像魔鬼一样毫无预兆地
降临在日常生活中… 它最恐怖的地方在于,我实在想象不出它会是一件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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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样的事情…
“直到我开口打断你之前的一秒,我都没有下定决心… 我真的要为了这
个看不见的,无法想象的,甚至不知道是不是真实存在的东西而拒绝你吗?
“但我现在确定了,它是真实存在的,它就落在你的嘴唇上,并且即将诞生。
“所以,请你——
景元静静望向应星毫无表情的面容。
“不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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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B side
应星七岁的时候过马路被车撞死了。
夜已经很深了,司机仓皇逃逸。天亮之前,在濒临死亡的月亮与星星的见
证下,他第一次复活了。
应星很小心地保守着这个秘密,平安顺遂地长大了,再也没有死过,于是
他活到了世界毁灭的那一天。
也许是因为在那样的环境下,任何生物的存活都已经变得不可想象,于是
这一次,他没能复活,他穿越了时间,回到了那个还保留着语言和文明的世界。
复活并非他的本愿,他自认为的理想结局就是和景元一起死在那场毁灭世
界的浩劫中,但他仍然感谢这个回溯的机会,让他可以再一次和景元度过三十
年。
他甚至产生一种不合时宜的浪漫与天真,幻想着在无限的轮回中与景元共
度永恒。
但宿命还是追上了他。在他第一次回溯以后的第三天,一个叫倏忽的男人
找上了他,面带微笑,举止优雅。
应星本能地感觉到危险,但对方轻而易举地擒获了他,第一次让他切身体
会到原来永生不死才是世界上最惨烈的酷刑。
虽然倏忽的行为与恶魔无异,但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些惨无人道的手段
竟然是通往正确的道路。他想要拯救这个无数次毁灭的世界。
倏忽一边咀嚼着应星的眼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我或许是世界上第一
个死而复生的人吧。”
他转了转眼珠,“我活了太多次了,很多事情都记不清… 但我第一次复
活时候的那种孤独,至今依然如此刺骨。”
他蹲下来看着那团名为应星的肉块,“也许你已经忘记了,但你确实是吃
掉了我的血肉以后,才获得永生特权的。你是我的东西,并且,你不是唯一一
个。”
“忘掉你可笑的名字,你的代号是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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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也许是因为倏忽远超凡人的神力,也许是因为他的志向正义而崇高,正如
倏忽所说,他拥有一批绝对服从的狂信徒,他们接受了倏忽血肉的洗礼,和应
星一样获得了死而复生的能力,在数千场轮回中孜孜不倦地尝试着调整无数个
微小的变量,以希冀在某条世界线中掌握改变最终结局的关键。
屈服于倏忽的残酷,应星也开始从事起这份伟大的工作。他暗杀过总统,
研制过疫苗,为了挽救濒危物种与偷猎者互相射击,甚至也穿上过西装戴上过
领带,为了阻止一场战争的爆发而学习与一群政治家谈判。
但毁灭一成不变。即使国家没有分裂,病毒未曾扩散,生态依旧健康,战
争眠于襁褓。
景元也一成不变。他每次回溯,都会见到景元。一开始他并不觉得奇怪,
因为他迄今为止的人生已经与景元缠绕得太紧了,景元就像他的锚点,像盗梦
空间里的陀螺,见到了景元,就意味着那些血腥与疼痛的梦境结束了,他可以
短暂忘记自己是拯救世界这个崇高理想的奴隶,而只是一个一生只活一次,也
只爱一次的普通人。
还有一件事也一成不变,那就是每一次回溯,景元都会爱上他。
起初这件事也没有引起倏忽或者其他人的注意。和一颗星球的崩塌相比,
两个人类之间的感情问题显然过于不值一提了。
回溯了大约四五十次之后,倏忽要求他下一次回溯时杀死景元。
“为什么?”应星装作疑惑。他喉咙发紧。
“只是实验。”倏忽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应星像被刺中似的,突然颤抖了一下。
“可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他维持住了冷漠的表情,“在过去所有回溯记
录里,他所从事的都是大学教师、档案管理员或者公司职员之类的工作,他太
渺小了。太微不足道了。”
其他人不知不觉聚拢了起来,将他困在圆心。
“可是在过去所有回溯记录里,你们都产生了情感关系。”
四周沉默的视线无声地逼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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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当排除了所有的变量,剩下唯一不变的东西就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倏忽看着他,所有人都看着他。
“解决他。”
应星失败了。他成功杀死了景元,但景元依然在他下手之前,爱上了他。
之后的许多记录里,应星尝试了很多方法,试图剔除与景元之间的爱恋。
他原本以为世界上没有比倏忽的凌虐更加难以承受的刑罚了,却不得不绝望地
发现,比起肉体上的切割,灵魂的凌迟才是更幽深的地狱。
是的,这是一场凌迟。这项古老刑罚的最高记录是三千刀,这是古往今来
所有施刑者与受刑者的极限。
而在这一场刑罚中,他既是施刑者,也是受刑者。三千看似渺不可及,但
如若真有神明,愿意赐予他这样的允诺,他只会感激涕零。
有时痛到恍惚了,看着景元一无所知的明媚面容,已经奄奄一息的心脏里,
也会迸出怨毒的黑色血液: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不爱我呢?只要你愿意不爱我
一次,我就再也不需要对你做这些残酷的事情了!
这一次回溯的时间点在大学时期,他的身份是景元的同学。和过去无数次
一样,景元对他产生了天然的兴趣,并且会在不久的将来爱上他。
假装自己爱上白珩这件事并不能骗过景元,他太聪明了。可他为什么不能
再聪明一些?
一切都一成不变。直到——
“所以,请你不要说。”
直到这个瞬间真的降临,应星都有一种不真实感,仿佛自己不知何时已经
堕入一场诡谲梦境,那些不可思议的事情,世界的毁灭,恐怖的正义,狂乱的
爱恨,无数次的死与新生,他从这些浓度剧烈的时光中经过,就像空身淋了一
场大雨。
雨水流经了他,却并没有将他化为水。
这些都是真实的吗?他想起倏忽的眼睛。那些围拢着他的信徒的眼睛。还
有世界上千千万万生物的眼睛。恶贯满盈的罪犯,无辜的孩子,本应拥有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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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人生的青少年,自愿赴死的人,最后一头濒死的独角兽饱含泪水的眼睛。
他们都在看着他呢。
那些在回溯中死了千千万万次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他,凝结在这个千载
难逢的瞬间里。
只要说出那句话,也许一切都可以被挽救。
已经被剔得只剩最后一口心头肉的残缺身躯,也将迎来漫长刑罚中的最后
一刀。他曾经如此痛苦地伤害过景元,无数次祈求景元因为他的种种暴行而恨
他。事到如今,他终于为自己挣得了这次宝贵的机会,以后他和景元终于可以
不复相见了。如果世界果真竟然因为他们的相爱而毁灭,那么…
只要说出那句话。
他做得到的。
等应星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双手捧住景元的脸。那张他爱恨交加的脸。
冰凉的,像是在害怕什么似的,在他的手心里微微颤动。像一颗心脏。
他怀着一种残酷的柔情,一字一句地说出了一句已经三千年都未曾说出的
告白。
“我爱你。”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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缩略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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